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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t s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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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June 24

沉沦——郁达夫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
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
一天正是9月的22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
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
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
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
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
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
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
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Oh, you serene
gossamer! 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
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
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
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
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
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
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
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
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
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
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
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
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
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
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
去。

  Behold her, 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 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 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 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 unhappy, 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o: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 loss, or pain,
  That has been, 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
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
(Emerson's《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 Thoreau's
《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
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
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
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
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
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
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
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
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
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
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reaper》
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
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
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
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
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
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二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
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
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
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
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
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
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接连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
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
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
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
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
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看,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
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
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
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
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
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
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
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
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
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
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
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
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
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
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
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
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
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
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
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上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
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
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
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 coward, 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那两双活泼泼
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
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
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
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
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
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
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
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
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
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
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
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
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
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
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
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
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
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
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
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
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
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
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
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
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
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了H府中学
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
只能回到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
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
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
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
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
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
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
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
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
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
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
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
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
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
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
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
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
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
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
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
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
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
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
一位二兄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
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
兄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
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
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
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
用单纯的外国文翻释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
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
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
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
当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
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
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
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19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
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
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
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
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
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
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
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四

  他的20岁的8月29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
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
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
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
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
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
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 too sentimental!”这样的叫一声,把眼睛揩了一
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
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
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
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
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
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
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
了。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
  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
  Auf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
  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
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
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
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
分真可算不薄了。”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
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
脱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
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
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
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
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
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
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
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
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
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
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
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
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
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
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
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
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
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
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
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
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
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
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
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
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
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
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
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
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
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 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他觉得
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也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
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
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
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
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
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
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
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
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
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
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
死鱼眼睛一样了。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
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
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
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
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
在他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
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
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
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
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
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
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
下次总不再犯了,然则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
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
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
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
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
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
恐惧心也一天一天地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
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
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
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
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
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
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
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的脑里,不使他
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
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
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
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
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
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
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
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
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
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
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
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
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
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
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
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
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
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
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
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
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意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
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
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
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
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
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
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
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
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
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
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
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
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
所的玻琉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
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
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琉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
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
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
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
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
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
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
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
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听出她的话来
,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
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
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
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
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
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
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
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
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
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
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
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
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
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
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
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
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
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
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
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
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
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
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
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
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
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
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
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
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
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
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
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
的平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
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
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
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
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
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
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
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
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到这时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
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
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管的。”“你住在什么地方的?”“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
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
又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
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六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
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
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
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
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
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
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
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
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
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
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
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
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
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
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
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
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
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
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
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
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
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
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
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
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
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
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
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
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
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
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
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
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
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
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
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
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
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
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

  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
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
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
……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
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
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
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七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
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
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
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
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
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
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
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
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
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
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
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
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
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
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
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
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
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
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
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
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
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
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
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
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
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
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
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
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
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
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
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
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
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
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
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
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
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
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
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
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
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
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
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
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
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
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
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
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
“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
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
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
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
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
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
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
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
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
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
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
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
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
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
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
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
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
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
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
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
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间,电灯点得明亮得很。
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
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
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
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
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
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
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
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
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
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
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
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
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
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
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
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
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
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
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
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
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
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啊,我如今再也不
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
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
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

(作者:马建)

在视野边际,看着我——这片阴忧而寥阔的记忆

女人蓝

汽车拚命爬上了5000多米的岗巴拉山,几辆解放牌卡车还在下面困难地移动。山顶
最后几片云擦着乱石和玛尼堆往峡谷滑去,羊卓雍湖展现出来。湖面映满蓝天,还
把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雪山顶倒插在湖里,使你不觉产生拥抱的欲望。这是通往后
藏的盘山公路。

在拉萨住了一个月,游遍了所有古庙古寺,特别是大昭寺。那里是藏族佛教圣地。
来自各处的圣徒不绝如缕地围着那里转经,祈求来世投胎富足人家,不再受苦。门
前磕长头的人群像职业运动员操练一样趴下,站起合掌,再趴下。对旅游者来说,
算是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特别是西藏的葬礼,更吸引外地人。我背着照相机去了
几趟天葬台。不是天不亮葬礼已完,就是远远被发现不准你靠近。有时还把石头扔
下来叫你快走开。几次悻悻而归。听说死人要先在家里停尸三天,然后由家人背到
天葬台下,一路不能回头。走到村口或路口要把一个红陶罐摔碎,表示死者灵魂不
再回来。天葬师要来点上香火。有钱还要请喇嘛念经,把死者的功绩介绍到佛国,
由那里再去投胎转世或者就在佛国里永远生活。天葬师要把死者身上的肉全部刮下
切成碎块,再把骨头用铁锤敲成糊状,如果年轻骨嫩的还要撒些青稞面,搅拌后让
鹫鹰吃掉。如果死者是个信徒还要在胸前用刀划个有吉祥意义的符号。最后把死者
头皮交给亲属,天葬算是完成。再跟死者来往就到寺庙里烧香拜佛了。

我准备去后藏偏僻的地方碰碰运气,设法看到天葬场面。当汽车转到山底沿羊卓雍
湖奔驰的时候,我觉得头晕。推开车窗,外面湖面平坦,阵阵清风没一丝尘土。但
汽车里拥挤不堪,阵阵羊皮子的膻味顶得我无法呼吸。我忍受不住便逃下了车。

这是八月,高原的黄金季节,天空又蓝又透明,使你都感觉不到空气。我走到湖边
放下旅行包,掏出毛巾痛快地洗了个脸。这里叫浪卡子,是个上百户人家的小镇。
藏民在山脚下盖起一排排泥屋,屋顶全插着经幡。一座很小的喇嘛寺立在半山,墙
壁涂成红白二色,屋檐下有一条很宽的蓝色,旁边是几堵没屋顶的断墙,还有一座
灵塔刚刚涂上白灰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是个很美的地方。湖边没有一点杂物,卵石在水里清晰可见,阳光一直透进湖底。
那些屋顶上红黄白蓝色的经幡在阳光下随风摇动,示意着佛国的美好境界。这片泥
屋的下面,也就是靠近湖边,有座水泥红瓦房,大概是乡公所。我掏出那张盖着红
印章的假介绍信,走近一看又不像乡公所,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平房。一个当兵的
走出来,听口音是四川人。他招呼我里面坐,我就跟他进了屋。这是个电话兵部,
他驻扎这里,负责维修这一段的电话线。平时线路畅通就去湖里钓鱼,大概还看看
杂志和武侠小说。他很高兴我要求住在这里。他已经在这儿呆了四年,学会了不少
藏话,常跟乡里藏民串门喝酒。一支冲锋枪就挂在墙上,屋里乱糟糟的像个废品仓
库。

我打听这里有没有天葬台,他说有。我又问最近有没有天葬,他怔了一下说前几天
刚死了个女人。我兴奋起来继续问他,他却支支吾吾说要去买酒晚上喝。我给他钱,
他极不自然地推开就走出去。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推测着,万一在这里看不到再碰
机会就太难了。哪能我去哪里就正好死人。这次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晚上我俩喝酒,聊着外地的新闻,为了和他搞好关系,我海阔天空吹起牛来。他喜
欢钓鱼我也钓,而且保证回北京给他寄一副进口不锈钢鱼竿,并立刻写了地址,声
称赵紫阳和王光美都是我左邻右舍。当然那个地址北京永远也查不到。后来又跟他
谈起女人,他很感兴趣不断吸烟。这个话题我可是专家,便把当代女性之开化夸张
地描述了一番,还用四川话说,他要到北京我就把我的粉子让给他睡,并宽容地叫
他不要客气。他摸了摸桌面,突然跟我说,那个女人才十七岁。

我愣住了,这么年轻。她是生孩子大出血死的。他说。孩子还在肚子里。我觉得一
阵恶心,掏出烟来。

我俩沉默了一阵子。屋里地面很潮,靠墙支了个单人床,是军用木床,刷着黄漆,
床头那一面还印着红五星和部队编号。墙上贴了很多剪下来的画报。一堆铁脚架、
电线绳子堆在门后脸盆架下面。窗户下半部用报纸糊满,上面透过玻璃看得见天空:
已经由深蓝变成黑色。公路早就没有了过车的声音。

当兵的站起,靠在床架上,对我说:你能看到的,这里的老百姓不管那一套,多数
人没见过照相机,米玛的两个丈夫更不知道照相机是怎么回事。

谁有两个丈夫?我问。

就是那个死人。

怎么会有两个丈夫。我又问。

嫁了兄弟两个呗。他声音很小。我呆了一会儿,又问,怎么非要嫁两个丈夫?话一
出口就知道不对劲,人死了还问为什么嫁两个丈夫。但他回答了我:她不是本地人,
是从乃堆拉迁来的。她家十一个孩子,米玛又是最瘦弱的一个,刚满六岁就被人用
九张羊皮换来了。

现在还有换人的?我问。他没回答,继续说,长大就不一样了,她还去龙马孜上过
三年学。那会儿她后母还活着。

她后母叫什么?我觉得这是个值得写的事,拿出笔和日记本。

她后父是个酒鬼,一醉了就唱歌,还要抱女人,有时就抱住米玛乱摸,老婆一死他
更厉害了。十几岁的女孩子哪能推开那么个大汉子。他声音焦躁不安,我知道他快
要骂人了。刚才吹牛的时候他就不住地乱骂。

妈了个八子的,等老子脱了军装再说。他脸色由红变紫,显出一阵四川男人常表现
的倔犟。我没吱声,等着骂出来的那个字慢慢消退。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风向,电话线一动不动。我把酒喝干,在屋里走了几圈。这里
夏天没有蚊子,湖面的湿气溢进室内,使人觉得阴冷。

能带我去看看吗?我说。

他没抬头,从桌子抓起钥匙和手电筒:走。

我俩钻进村子,沿一排黑骏骏泥屋堆砌的夹缝之间往上走去。小巷坎坷难走,干湿
牲口粪和杂草在手电筒的光下无声无息地缩着。狗叫成一片。他推开栅栏朝一间有
光亮的房子喊了句藏语,我俩钻进了屋里。

几个坐在火堆旁的男人全把脸转过来张着嘴看我。一个岁数稍大的站起来。当兵的
还用藏语说着,其它人看着我。

我拿出打火机打着火,又拿出烟递给他们。昏暗中只能看见他们的牙齿。我啪拉又
打了一下打火机,让火苗窜起,他们的下巴都松弛了下来,我就把打火机递给那个
站起来的,他接过坐下,这时他们的视线全移到打火机上,互相传看,不时抬头对
我笑笑。我坐下,旁边一个青年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羊肉,切一块给我。这种生吃
牛羊肉的习惯我在羊八井牧区吃过多次,便从腰里解下刀削着吃起来。他们很高兴,
又递过一碗青稞酒。酒没泡好,麦粒还漂在上面,我想起了那个女人。

屋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牛粪饼烟味,使人不敢呼吸。我扫了一眼,这里和其它农民的
家一样简单:沿墙高出一尺的木柜上铺着卡垫,墙用石灰水刷过,进门右边还有一
间里屋,没有门帘,里面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米玛住的内室或是堆杂物的
仓库。火堆正上方是个古旧藏柜,靠墙边贴了张佛画:一个无常鬼手握生死轮回大
圆盘,正张口吓唬着活人。画很旧,底下贴了几张藏文佛经片断,都是印在些红红
绿绿的纸上。

大概他们说到我要看天葬的事了,几个藏民一边看我一边点头。当兵的站起,也叫
我起来。他带我走到门后,用手电照着一个扎上口的麻袋,麻袋底下是用泥土做的
土坯。

这就是她。当兵的说。

我的手电筒在麻袋上晃了几下,她大概是坐着,脸对着后门那边,头很低,大概是
麻袋扎口时按下去的。

躺到床上后我就一直睁着眼,想像着这个姑娘的样子。她一定会唱歌,这是少数民
族的特点,我就常听到她们在树林里、山路上停下来唱,你虽听不懂,但听着那袒
露无遗的女人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就够舒服的了。她们还把皮袄解下来扎在腰上,
头发在弯下腰干活时就滑到耳朵两边。我又把在汽车上看到的那个姑娘的脸借来:
圆脸,两腮发红,鼻子不大,眼圈乌黑,看人直盯盯的,脖子和前胸皮肤白细,从
侧面可以窥见乳房之间的凹处,黑幽幽的不时随汽车颤动着。

当兵的查完线路回来,拧开灯,面无表情,点了支烟就挨着我躺下。我俩都无睡意。

他终于说话了:告诉你吧,反正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呆两天就走了。我要不说出还
挺不好受。我也坐起,把枕头竖在背上听他说。他说:

我跟米玛很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没调防。这地方可不是人能长期呆住的。最初我
是在山上碰到的她。我上山换电话线,要翻两座山。她把羊群撒开坐在那里呆着。
我下山的时候背着一大捆旧线,很重。我招呼了一声就坐在她旁边。她的狗看了我
一眼又睡过去。

那是个挺热的下午。羊群都找有风的地方吃草。她笑了笑。然后就一直看我,好像
我不是个男人似的。我告诉她我是下面电话站的,她没听懂。我就顺着电话线指到
下面的房子,她又笑了笑,转过脸看着岗巴拉山顶,那里正有一辆货车在吃力地爬
坡,但声音听不见。米玛说见过我,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住这么久不回家。她说话
的口音跟这里的藏语不一样。那天我剪了一大段电线给她,叫她拿回去晒衣服捆东
西用。以后我常跑上山看她。她也常常特意等我,给我她烤制的羊肉干和青稞酒。
她还会把大枣和野生山梨泡成酒。我常跟她一呆就到天黑。她比一般农村的藏姑娘
更爱干净,身上的膻味和奶酪味不太浓,我倒很喜欢闻。有一次我伸手解她捆在皮
袍上的布带她没推我,我就和她抱在了一起。

她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女人。只要一挨近她或者手碰着她的脖子下面我就走马了。我
觉得她在等我。可我还太幼稚。她还告诉我,她阿爸常抠她。她多次跑出来不敢进
屋。村里的人都知道她阿爸跟她睡在一起。青年们都看不起她。去年,差不多也是
这个时候,她突然撞进来摸到我床上,我不知哪来的胆子就跟她干了那种事,而且
一夜没停。天不亮她推开我说要回去了。我帮她套上衣服就睡了。米玛临走把她从
小佩在身上的松耳石项链塞在我枕头下面。第二天我才知道她嫁给了那兄弟俩。

他说完歪头看了我一眼又说,这事要说出去我非毁了不可,他们也会捅了我。我严
肃地点点头,表示守口如瓶。所以在这篇小说里只能叫他当兵的。

当兵的从抽屉里拿出项链,我挨近灯光看了看。这是串玛瑙石项链,间隔几块就串
个红木珠,一块很大的绿松石垂在中间,光滑乌亮有姑娘身上那股奶味。我想起在
土坯上放着的麻袋里的她。

后来她又找你了吗?我问。

没有,她结婚以后就不上山放羊,在家里干活了。听说老大和老二都喜欢她,兄弟
俩一喝上酒,就能听米玛在下半夜大声叫唤。有人还看见老二带她去汪丹拜佛回来
在马上就干那事。那会儿米玛已经怀孕了。这兄弟俩活了大半辈子才娶上这么个老
婆。

她为什么不再找你了?我又问。

来过。当兵的吞吞吐吐小声说。我不想都告诉你。

爬上天葬台已经看见太阳从东面升起。这里不像拉萨的天葬台处在一块伸出来的巨
石上,平平整整。这是个半山腰,在山丘连着大山的一块平坦的乱石岗上。有几根
铁钎深埋在地里,几段绳子勒在上面,旁边有几把生锈的破刀子,两把大锤和一把
断了柄的斧子。到处是没敲碎的骨头渣子,死人头发,碎了的手镯、玻璃珠和鹰拉
出来的死人指甲。这时山上很静,鹫鹰还栖在山顶上。

羊卓雍湖开始起雾,一朵朵雾气轻轻柔成一片,湖面就不见了。雾越来越浓如女人
呼吸一般起伏,轻飘飘弥漫升高,把血红的太阳遮起。贴着湖面的雾气无声无息地
扭动,又慢慢离开涌向山脚。

他们从雾里渐渐出现了。老大背着麻袋里的米玛。他们大概请不起天葬师,或者这
一带没有。老二背着面口袋和水瓶,还有一只平底锅。走在后面的是个喇嘛,慢慢
我认出来就是昨晚在米玛家喝酒的其中一个。雾跟在他们后面升腾。

他们对我笑了笑,解开麻袋,她露出来了。四肢用了绳子捆在前胸,像是刚出生的
婴儿;背上用刀划了个+,划开的肉已经干缩了。绳子一松开她就摔在地上。他们
把她的头固定住四肢拉直。这时她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空和一缕缕散开的雾气。
老二已经烧起香堆,撒上些糌粑,浓烟很快搅到雾气里。还有一堆火上架着平底锅,
老二把酥油化在锅里,老大往三堆香火里加上几块粪饼,抬头看了看山顶。喇嘛早
就盘坐在羊皮上打开经书,双手不停地扯着念珠。他坐得离火堆很近。

我先是远远地看着,慢慢才走近。她的四肢摊开了,似乎对着天空还要做点什么,
乳房比其它地方白细,松散在肩胛两旁,腹部凸起,那个没出世的小生命正呆在里
面。或许是当兵的种,我想。

我把照相机调好光圈对了对距离,便蹲在她右边准备拍照,背景正好是袅袅上升的
雾气,远处苍白的雪山顶刚被太阳涂上一层暖色。从镜头里看她像个女孩子。我想
到她小时候从马背上驮到这里的情景。那时她也是一丝不挂,从羊皮袋里伸出脸,
张望着这里的大山和湖面;后来她放羊也是静静地看着这雪山顶,大概在想着自己
的家乡。在镜头里她似乎是睡着了。我又使镜头往下移:松弛的胳膊,手心向上。
我猛地想起当兵的那张吱吱呀呀的木床和正在喝酒的俩兄弟。我把焦点在她脚上对
了对,脚面苍白,五趾靠得挺紧,小趾很短,指甲还没长出。我又往后移了一下调
好画面位置按了快门。快门按不下去。我把相机检查了一遍,又按了一下,快门纹
丝不动。我挺紧张,忙把自动曝光调到机械快门上,重新对好她,轻轻按快门,还
是按不下去。我两腿发软坐在地上把胶卷退出来,重换上电池,对着米玛的脸部又
按了一下,快门像是冻住了一样。这时,我突然看到她嘴角荡起一丝细纹,不是微
笑,不是嘲弄,但确实是动了。

我慢慢站直,头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一阵风呼啸而过,一只秃鹰俯冲下来,
在尸体顶上盘旋,然后落在一块石头上,收起翅膀。

我回到他们三人那里。老二拖过口袋掏出块粪饼,顺手扔进火堆,又掏出块糌粑,
掰了块给我。我大吃起来,里面竟然有几个葡萄干。他又掏出块羊肉干,还用暖瓶
盖倒了杯青稞酒,我一口气把酒喝光。羊肉干大概就是米玛做的,我抬头看了看她。
她的阴部正好对着这儿,一根棉绳从血乎乎翻起的阴道里露出,大概是往外拉孩子
用的。我用刀使劲拉着羊肉干。俩兄弟对我笑了笑。我好像也笑了,不过是把脸对
着远处的雪山顶。那里已经被太阳映红,雾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
湖面像昨天一样平静,一样清澈,深沉得像米玛的那块绿松石。

老大起来往三堆香堆里加粪饼,又过来给喇嘛倒酒。喇嘛不喝了。他告诉他,米玛
的灵魂已经送上天了。老二也站起,把随身背上来的快刀从口袋里拿出,我就跟他
们走过去。这时鹫鹰喧嚣翻腾在空中冲撞,黑压压地布满了上空。俩兄弟把米玛翻
过来,从臀部丰满的位置插进刀子,顺着大腿把整条肉一直割到脚跟。老二把肉接
过用刀再切成小块。她的一条腿已全是骨头。由于腹部贴地,从她大腿里又流出些
粘乎乎的水。我把照相机端起来,调好距离,这回快门咔啦一声落了下去。

很快鹫鹰落满四周,几十只鹫鹰拚命嘶叫扑打争抢着。鹫鹰的外围落了一片乌鸦,
大概它们自认种族低劣,没有一只敢靠前,它们远远看着,嗅着,等待着。

这时阳光完全铺满天葬台。老二不断轰着越围越近的鹰群,不断地向它们扔着米玛
身上的肉块。我也捡起一把锈刀,拿来一只刚剁下的手,从指缝切下去,然后把大
拇指扔进鹰堆。老二看到笑了笑,把米玛的手拿过去放在石头上,把剩下的四个指
头先用大锤敲扁,然后再扔过去喂鹰。我顿悟:这样就不会剩骨头了。

当老大把米玛的脸由下巴掀起的时候,我就记不起米玛的模样了。只是她的眼珠还
清清楚楚对着天空,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天葬台上。

最后老大抓着米玛的辫子,上面还扎着红色绒线,轰了轰围着他的鹫鹰,晃晃悠悠
走回火堆。这时乌鸦已经与鹰混在一起围着铁钎啄着拌上青稞面的脑浆和碎肉渣子。

我看看表,上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我该下山了,当兵的还在等着我。他说他已经
借好了船。他说,今天陪我去湖里打鱼。

多木拉湖的微笑

那时他就慢慢下了马,还是刚才走过的地方。

他使劲吸了口气又悄悄吐出来,空气里只有柔子草和晒热的湿土气味。风向没变,
还是从岗底斯山脉斜转过来的风,漫不经心越过荒原消失在远处。那里是多木拉湖。
远远看去湖水被风吹动着,像有史前恐龙在里面喘息。四周芦苇拂动,水浅的地方
结着白色碱花。这是个咸水湖,每年都有牦牛和马在那片沼泽中失踪。他知道家不
会迁到那儿。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把缰绳扔回马背上,往山丘高处走。这里的草坡被底下膨胀
的石灰岩撑裂,雨水雪水把裂痕不断冲刷,形成纵横交错的沟沟坎坎。马群常在这
些地方摔伤,小牲口也常陷进深坑溺死。他又爬上坡。眼底下一潭潭死水托着蓝天。
他回头看马,马一动不动。它跟他跑了快一个月,是格桑索却大叔的一匹壮马。可
他骑得并不顺手,也许离开马背时间长了,以至大腿和尾骨都磨得生疼。他是在这
一带长大的,有一年干旱的厉害,他的家就迁到了这里。他想起最小的妹妹嘎嘎就
在这里骑着牦牛摔死在草沟里。那时他十一岁。

他不再看马转身又走,草原渐渐宽阔,最远的那儿平平坦坦,草在阳光下苍白地抖
动着。没有云,没有帐篷和牲口群。他觉得胸口空空荡荡。

这是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草甸。一些生命力极强的高寒植物在八月的阳光下,正
热乎乎地蔓延着。他踢开几棵石松坐下又回头看马,马甩着蹄,用尾巴拍打蝇虻,
肚皮也不再抽搐。风停了,他想。这是匹遛马,马鞍是现凑上去的,前几天垫马鞍
的麻袋丢了,以至木鞍直接压着马背,有几处都磨破了,马常常疼得乱跑。他想起
以前自己骑的棕色跑马,多深的草沟也能一跃而过。还有那匹白牦牛。自从去萨嘎
读书后,他连牦牛都没有骑过。眼看假期一天天过去,他心里一阵阵发紧。五天前
他碰到扎西巴一家。他们还认得他。扎西巴老得快站不住了。扎西巴老爹问他去萨
嘎学的什么咒术。扎西巴老爹有十几口人,零零散散支了好几处帐篷,晚上他们都
挤过来听他讲外面的事。扎西巴老爹一点也听不见,就讲自己年轻时去萨嘎学咒术
的事:他阿库当喇嘛的时候被活佛丹巴多吉才让挖了眼和嘴,还砍了手祭了南无大
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回家没几天就死了。他阿爸派他出去学咒术报仇,他赶上一群
牦牛上路了。他说他的大人叫顿错杰允,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他交了所
有的牦牛和一副银幢,一只铜香炉,在大人那里住了一年。大人教给他的是降伏咒
和几个普通恶咒。他回来以后用一个恶咒把丹巴多吉才让的眼弄瞎,然后就回到了
家里,跑到这一带生活了。

扎西巴家里的贡布告诉他,他家上个月从这里迁到了东南方向,听说那里有片山洼
地很好,但要走十几天。贡布还说他妹妹达娃玛吉长得像熟透的山莓果,谁见了都
想动手,说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不好受。扎西巴贡布也不明白他家为什么往那儿迁,
只听说那里秋季好,夏天也没有风。那个峡谷口在北面,只要没风洼地里的熊蜂和
毒蚊子会扑进牲口群里,常常炸群。牲口闻着湿气会一直钻到多木拉湖里溺死。扎
西巴贡布说他父亲身体很差,几乎连乌朵都抡不起来,他阿妈从牦牛背上摔过一次,
也不能干活了。这一点贡布没说对,他想。阿妈从来不骑牦牛。大概是嘎嘎摔死的
事传错了。

一阵风从多木拉湖吹来,他嗅了嗅,空气平平淡淡还有点苦。天暗了,脚下也变得
沉重了。他蹬蹬发麻的腿歪歪斜斜站起,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火辣辣地难
受。

马没了。不知什么时候跑的。

他想起刚才变风向的时候他睡了。我该把它牵上来,这里没有草吃也没有蝇虻。他
想着就下了坡,沿着马踏过的草迹走着,双腿感到很吃力。后来天黑了,他就站住
了。他张张口又闭上,荒原突然冷了。他还能辨别出多木拉湖的方向。那里不能去,
那里听说是施仁仙女撒的尿,湖旁的一座山顶那儿,还有她撒尿冲刷的痕迹。可尽
管这样想,他还是明明往那里走。

他给家里去信说放假要回来,结果信是四个月以后他回来时自己在马攸木乡政府打
开的。乡里说他家一开春就赶上牲口进了亚热草海子。他赶到亚热以后碰上几家牧
民说法都不一。他最后决定沿格桑索却大叔说的方向找。找来找去,后来他又追到
昨天那个山岗附近。扎西巴老爹嘱咐他别往多木拉湖去,他说施仁仙女还常在那一
带跟山神约会,看见他俩交媾的人眼睛都要瞎的。

他在昨天晚上几乎追上了家。那个土坡扎过的帐子刚刚拆掉,翻起的土还湿着,架
平底锅的石块下面土还是干的。他还捡到一块用来当鞍垫的裙布,这条布上有针线,
看样子就是阿妈缝的。他记起达娃玛吉穿的帮典。她长大了。他想。其实他走的时
候她就挺大了,她不再在他面前脱衣服,撒尿也要跑出十几步远。

他想起了达娃玛吉身上的酸奶味。那时,他就回头对黑马说,你看,你看看,她们
就在这儿,她的氆氇铺在这儿。他趴在地上嗅着,翻弄着大概从锅里捡出来的羊蹄
子角,抬头对自己说,我找你们快一个月了,你还坐着干什么,达娃玛吉,起来起
来,跑过来,我给你买的鞋是北京出的,我告诉你,北京是哪里,好多人呵,把全
马攸木的牲口加在一起还不够多,学校的大楼全是大窗户,有楼梯转着下来,他突
然停住,往四周看了看。那时,草原上没有一丝风,一股牦牛粪和羊骨头味儿拖泥
带水钻进他的鼻腔。他看见一堆屎壳郎在牛粪里钻着,粪渐渐膨胀变松。

现在他站在黑乎乎的荒原上,任凭蚊子扑咬。他又朝前走,看见湖水泛着一条条淡
紫色波纹,她就在这里撒尿,那个仙女。他躺下还远远看那里,那个仙女冬天才离
开这里去山神那里同居。这是她撒的尿,湖边一圈圈白色,梦里她就是这样撒了尿。

他睡了。又醒了。

耀眼的阳光把他映成红色,他想抓住刚才的梦。他清醒了些,他蓦地坐起找他走来
的方向。他也意识到了没有食物和水,连马也没了,他只有侥幸碰上牧人才能活着
出去。

他刚趔趄着站稳就眩晕起来,太阳穴和心脏狂跳,他饿得有气无力。昨天黑马应该
跑到这儿,这是一条低洼路,左边一条挺宽的水沟,它不会窜过去的,昨天只有往
这边跑才是顶风,才能躲开蝇虻叮咬。

他看着湖面,水平平静静,沿水边那条白色烧碱像条延绵数百公里的哈达,近处一
个水坑也像冰一样在苍白的阳光下刺眼地闪光。大片柔子草长在沼泽地高处。这里
连苍蝇都没有。他还是直了直腿慢慢走近湖边又顺着湖往右走,似乎沿着水走会碰
上什么事情。

这一天他除了见到一片被碱烧死的草坡以外什么也没碰到。他试着喝了口水马上又
吐出来,而且胃烧得很疼。尿也比它好喝,他自语着。后来,他抬头,看见湖水笑
了笑,那样子挺像达娃玛吉。

黄昏来临时他就不走了。岗底斯山被蒸气包裹着,山峰最高处正映着夕阳的光亮渐
渐变晴,光又很快一点点缩小离开了山峰,在天穹只停了刹那,天就黑了。

以后,他感觉一阵风吹来,他看到了家。他是在风吹来以后先看到的帐篷:一堆火
忽明忽暗,还是那只锅,盖是用一块锌铁皮做的。母亲在蒸气后面往锅里放酥油,
他闻着酥油茶和奶渣炒热的香味,他还看见妹妹,不,是妹妹看见了他就尖叫一声
跑了过来,用头碰他,敲他肩膀。他笑了,然后钻进帐篷。

没有变化,地上还是从前那几块牦牛皮和达娃玛吉的氆氇,父亲还是习惯地靠在中
间的木柱上,那里离火堆最近。柱上还挂着酥油袋,那是母亲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带来的白塑料桶放在父亲旁边,他告诉他们这只桶让黑马驮着跑了。这时达娃玛
吉拉起达娃那日。小妹妹一点没长,还是傻乎乎地笑,就像他当年给她抹了一脸炭
灰,她也傻笑一样。达娃玛吉低头看火又掰了块砖茶扔进去,他把带来的精盐拿出
来递给她。她长大了,她弯腰接过盐袋的时候胸脯刷地挺起来还颤抖了几下。他想
起学校的操场。他吃完饭就在那里打球,操场旁边是个大水池,教学楼紧贴着水,
从倒影看白灰墙显得干干净净。

他把背包拉开,不是黑马驮跑了吗,他想。他拉开包,先拿出给母亲买的一件叠得
方方正正用玻璃纸包着的衬衣,两个妹妹惊叫起来。她们围着背包开始掏里面的东
西,他就说,你们要洗手。父亲也往包裹看,他已经喝了很多酒,像贡布大叔说的
那样,他身体很弱,靠在那里像个用了多年的雪董,木碗里的青稞酒歪洒在手上。

他觉得后背挺冷又往火堆靠了靠。虽然是夏季,夜晚的冷气使他下肢麻木难受,他
还听见了羊群在外面拥挤磨擦用角互相顶撞。帐篷里牛粪烟和热气在他身边弥留不
散,他喝了几口酥油茶,仔细品味着,奶很新鲜,砖茶没煮透而且有点霉味。他又
想说话,他说,你们问我吧;又说,你们见过我住的大楼吗,好多层,每一层都住
人。他又想到电影院,又说,咱们这里全都能进到电影里。他看他们听不懂,又说,
电影还分故事片和新闻片,还有外国电影。他看他的话还没打动他们,又说,外面
是个更大的世界,当然没有那么高的雪山。他就这样说下去,后来就想起了学校,
想起他在同学眼里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竟然生活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荒原上。他被
学校的生活激动着,也常常想着充满粪烟和酸奶子气味的帐篷和无边无际空荡荡的
高原。

在这片高原里,只要你有火药和枪,有马和狗,你就能拎回野驴和黄羊,自由自地
吃睡。他曾经在城市和高原之间扯来扯去,那个文明生活对他的诱惑太大。在回来
的车上他就感觉到被撕裂的躯体和灵魂的哀嚎。

现在他的一半躯体回到家了,现在他就坐在家里,在荒原深处,在多木拉湖边听风
阵阵泛起的沙沙声和家人讲述羊和牦牛怎么繁殖的琐事。阵阵达雪飘香,正是达娃
玛吉身上成熟的甜香。他站起,弯腰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过去摸摸百岗坎坷的平面
上,他做刀柄时砍的条条刀印,摸摸柜面镶着的玻璃镜片。那时她和他就把脑袋挤
在一起,对着镜片她看自己,他看她,她头发搔痒了他脖子,这些东西都没变化。

你不是想你的马攸木吗,你不是回来了吗,你不是找家的帐篷来到了这里,你给达
娃玛吉带来金灿灿的绸带和尼龙袜子,给母亲的衬衣,还有用水冲开就喝的桔子粉,
一卷中国风光长条画,这些都叫黑马驮走了吗。你告诉她外面的女孩子穿那样的皮
鞋,不是那样走路,你要接她们去那里,可以找工作,那些书里什么都写着,那里
路修的硬硬的,商店比马攸木多一百倍,你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达娃玛吉来了,她给他碗里添上新茶。他看着。她说,你解开扣子吧,都出汗了,
外面女人多吗。他看着达娃玛吉的眼又看嘴唇,他说,她们不穿藏袍,穿牛仔裤,
就像光溜的牛腿,睡觉都要脱下来,不像我们穿皮袍就睡觉。他不看她,她也不看
他。

在城市里,他一看到姑娘就想起这片荒原了,还有和荒原搅在一起潮乎乎又闷人的
气息。

现在,他垂头丧气面对多木拉湖那大片冉冉苏醒的沼泽。大片烧碱首先接住天空送
来的光亮。黑马已经把包送到帐篷里了,他想。他就这样走回家去,牧羊犬帕木扑
了过来,脑袋在他裤裆上磨擦着。

他看见蓝天后面的岗仁布钦峰从远处走来,周围是一朵朵白云,都像施仁仙女。他
坚持站了一会儿又摔在地上,上衣口袋里的圆珠笔滚了出来,又被几株柔子草夹住
便不动了。

光臀八齿小蠹

太阳开始发红的时候缕缕白云就开始往那里积聚。这是有晚霞的兆头。我往四下打
量:东西一座高山没有积雪,周围山丘时起时伏轮廓很蹩脚。看来要翻山了。这是
羌塘草原西部,湖泊很多,是拍草原景色的理想去处,只是河流纵横交错,常常转
进去出不来。爬上一座山的时候,太阳已滚下地平线。借着天空反光急忙环视一下
四周,回去的路已经漆黑,前面是草原,昏暗一片,没有一点烟火。

今晚又要露宿野外了。我不再寻找人间烟火,就在山顶上选了个通风的地方坐下。
在班戈买的饼干吃完了,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块干巴巴的奶渣子,当时在集市上
偷来吃了一块,酸得厉害,几乎扔掉。这奶渣子在嘴里多含一会儿就软了,尽管酸
得不敢咬但毕竟有些奶味。这股味是人生来就能习惯的。趁晚风还没吹起,我铺好
睡袋,没脱鞋就钻了进去,面对天空想着那个永恒主题:人生。在西藏看到的东西
和在内地都不一样。首先藏族人对于死亡并不悲伤,只是认为换了个人间。但寺庙
里外那些磕长头的就令人费解。人为什么那么怕惩罚呢?我觉得饿了。肚子空空荡
荡没一点食物。一股气流在胃里翻腾了半天,便顺着大肠推开肛门溜了。

我把身体转了一下。这样胃好受些。天也冷了。我想起夜宿的经验,抬头看看风向。
还好,我的气味顺东往西走。那边有条河,又是一片平原,狼嗅到了也过不来。我
把匕首从包里拿出绑在手腕上准备入睡了,脑子里心惊胆战地想像一头野牛会从我
身上狠狠踩过去,一只野狗拖跑了背包,还有一只狼不声不响走来猛地咬住我骨瘦
如柴的脖子,几个小鬼在地狱里没吃饱,便围着我像吃罗卜一样嚼着耳朵、鼻子和
手脚。后来又想女人,想她们胸罩里面那热乎乎的气味。

我看见在我来的方向左侧,有点模模糊糊的光,你是一动不动。我忙掏出照相机用
中焦镜头看了看,光的形状有点像帐篷顶上的透风窗。也就是说有个可以睡觉的地
方了。我爬出睡袋摸黑下了山,用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找到了那个帐篷。

快走近时我弄出点声响,没有狗跳出来,就掀开了门帘。一个老人围着火堆一动不
动。我用藏语招呼了一声,他转向我,大概对着火堆凝视的缘故,他一时没看清我。
等我坐在火堆那里他才发现我是汉人。他笑了笑,用汉语问我从哪里来。我告诉他
我从山上下来,是想照晚霞,昨天在多巴乡。他说他见过照相的,以前他在色拉寺
修过铜佛,那里天天有外地人和外国人参观。那几年他学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话了。

我放下背包,打量了一下帐篷,里面什么都没有,架火用的几块石头是烧透的,大
概这里常有人扎帐篷。他也是今天或昨天到的这儿。我又搜寻了一下有没有可吃的
东西,除了他底下坐的几张老羊皮和从马上卸下来的背袋,还有一只铝盆,便什么
也没有了。

我问有没有吃的。他说没有。我就把手伸到火上。他把他身后的粪饼和刚捡来的艾
草和湿矮柳根往前拽了一堆,就跟我聊起天来。我饿得难受,就有一句没一句的应
酬着,迷糊着。后来他站起,把腰带扯了扯走出帐篷,我就铺好睡袋,拖过他的一
块老羊皮先睡了。朦胧中我觉得声音不对头,外面传来牲口蹄子死命蹬地的声音。
我慌慌张张拿出刀走出去。他回来了,左手紧抓着一头牦牛的角,右手捂着牛嘴。
牦牛死命往后退,我刚要帮忙,他就小声喊我别过去。后来他把牛头夹住,从腰里
拔出刀,对着牛脖子捅过去,然后摘下帽子把血接住。牦牛死命挣扎,他松开手,
推了牦牛一把,那牛便晃晃悠悠往来的方向走去。他端着满满一帽子血进来,让我
接住。

喝吧,他说。他回到老羊皮上找出烟来点着,一面把手指上的血伸进嘴里嘬了嘬。
我把牛血放在身边,看着热气和泡沫一点点消失。我不想睡了,就主动跟他聊着天,
一边等血慢慢在帽子里凝固。

他是吉瓦乡一带的牧民,半年前离开那里去日喀则求佛,他把所有的牦牛和羊群都
卖了,钱就献到仑布寺里。我问他今后怎么生活,他说他要去岗底斯山朝佛,到玛
珐木错洗掉自己的五毒。他说他也有个女儿。我问他女儿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生活,
他一下子没说出话来,眼光四处搜寻了一圈。我知道他想喝酒了,就拿出卷烟给他
扔过去。

当他把事情说完了以后,我猛地想起了一个姑娘。但我却犹豫着,直到跟他分开手
也没告诉他。一是怕他缠着我,二是担心他见到女儿的样子准要发疯。

他大概是这样说的:(有些无关紧要的事和话我给省掉了)

“我把牲口全卖了,到仑布寺里求了菩萨,保佑我女儿平安无事,保佑我死后能在天
上见到她,求佛保佑我,一路到胜乐轮宫转完四十九圈再升天。”

“都是我造的孽。”

“我小时候吃奶吃到十四岁。阿妈的奶不知为什么还是不断。我阿爸在镇叛那年给打
死了。这一带的牧场没几户人家,你要走进去就知道了。虽然每年的雪顿节和剪羊
毛的时候我都到吉瓦乡去,也能见到一些女人,可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离不开我
的阿妈了。有时她也哭,可没办法,我是她一点点养大的男人。自从阿爸死后,她
除了照管我,也从不跟过路的牧人招呼。那年我在吉瓦听说了色拉寺要修铜佛,就
借这个机会离开阿妈去了拉萨。你知道那时候我们的女儿都九岁了。她要是知道是
我阿妈生的她,还怎么活下去呢?”

“在外面我明白了很多事,可没有人知道我是个有罪的人。每天干完活我就在大殿门
口磕头,洗我灵魂。可我已经长期养成了吸嘬奶头的习惯。那几年我把十个手指头
都咬烂了。”

我想起他刚才把手伸进嘴里嘬牛血的样子,眼神像婴儿一样贪婪。他的脸黑得吓人,
一堆乱七八糟的头发用一束红线绳扎着,被火映红的太阳穴旁凸出几条血管,而且
说话时他的手总在不断伸着,一缕没扎上的头发垂下来,随着他摇动的脑袋也不住
地晃动着。我很讨厌他的样子。

“五年以后我以为自己完全洗了罪,就回到家。女儿玛琼已经十三岁了。我还给她带
了衣服和松巴鞋。”

“玛琼十三岁就能自己缝帮典。有时倒在我怀里让我给她梳在外面见到的姑娘梳的头
发。没过两年她长成个大姑娘了。那样子跟她阿妈一模一样。你不知道,在牧区女
人跟男人都在中午光着上身。”

我说我知道。我又问他:你阿妈呢?

“在我回来的第二年就死了。”他说。

“玛琼跟我骑着马一块围牦牛的时候,她一颠一颠的奶子搅得我心惊肉跳。一次,我
忍不住,抓起头母羊死命嘬那奶子,让玛琼看到了。从那天起,她把衬衣拉下来,
睡觉也不挨着我了。我就常喝酒,知道老毛病又犯了。”

“去年夏天,来了个收豹子皮和古器的,叫吐布。他挺有文化,还会说汉话,他说他
在拉萨当过工作干部。他其实是个很坏的家伙,死后要下地狱的。他随身带了很多
牧区常用的铝锅、塑料酒壶、花线。”

是不是他爱上你女儿了。我打断他的话。

“他把被窝卷放在我女儿那边,晚上就跟玛琼睡了。那天我听着玛琼小声叫唤,心里
不好受。可我又想让吐布娶了她,不然我就会再犯罪孽。那天我又开始咬手了。”

“吐布在这里住了十几天,玛琼天天给他烤肉端酒,他也给玛琼两个塑料发夹和一对
塑料手镯。那些天我天天放牲口,腾给他俩帐篷。可吐布越来越坏,不到三十岁就
能像老人一样骂女人。要不是玛琼喜欢他,我早和他拚了。”

“他俩临走那天我喝醉了,那天我真不该喝那么多酒。”他激动起来,两眼一直盯着
我说着。我不该喝那么多的酒呵。

我看牛血已经凉了,便扣在手上还给他帽子,用刀切了一半给他。他没看,就一只
手伸过来接着,一只手在血块上哆哆嗦嗦抠着吃起来,我看他很可怜。

“都是吐布灌的。”他抬头突然看看我。

我明白他撒了谎,便低头看着手上的红牛血。已经被我削着吃的那一面正映着火,
我感觉我的刀子上的反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吐布大概也醉了。开始我还跟吐布说要好好照顾我的女儿,我带大她可不容易,他
也跟我保证要对她好。”

“后来他叫我阿爸的时候,我就笑了。然后我告诉了他玛琼是我母亲生的。我记得玛
琼当时叫了一声,跟吐布说我胡说。可吐布挺高兴,还给我倒酒。我就更胡说起来,
我要吐布晚上把玛琼让给我睡。吐布答应了,可玛琼扑上来打我。吐布说你要不跟
你阿爸睡我就不带你走,玛琼也呆住了。”

“结果,天刚亮,我酒醒了。我发现自己趴在玛琼身上,我把积压了几年的压抑全发
泄在了玛琼身上。开始我还以为是做梦,就出去撒了泡尿。等我完全清醒又钻进帐
篷,就见到了玛琼。她用衣服把身体挡了挡,我走出去,骑上马往荒原里跑了。”

“等牧场下霜以后,我就赶上牲口到查拉去了。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喊我阿爸,可我还
要找到她。我到查拉打听,好多人都说那一带没有这么个女人。后来我在马车店打
听到几个月前有一个皮货商来过,还带着个女的。店老板问我那个女的是不是头上
戴了很大的绿松石乌朵,圆脸,眼有点肿?他还说,那个商人老骂那姑娘,听他口
音是日喀则一带的。于是,我就卖掉牲口,又去了日喀则。”

“到了那里我不敢说是找我女儿。我打听过好多叫吐布的,后来在街上碰到一个皮货
商人,他认识吐布,可吐布下去收货了。在离日喀则二十几里的公路边上,我找到
了吐布家。玛琼不在。我就问吐布的母亲,我是玛琼那里来的人,有口信告诉她。”
那个老太太说:“你找那个杂种,早被我轰出去了。我家不收留那种臭女人。唵阿噜
哩迦莎诃,叫观音菩萨早点送她进地狱。”

“后来我到扎什仑布寺,一连转了好几天。转经的人都说有个女人,还不到二十岁,
早叫这一带游手好闲的男人糟蹋遍了,她是靠了转经求佛的人给她口吃的活在街上。
听说她是从吉瓦牧区来的。那个女人疯疯傻傻的,经常光着身子。后来下身臭得厉
害,就没男人去碰她了。老人还狠狠地咒骂了她阿爸。我心里真难受。那会儿我就
天天磕头赎罪,也求佛发大悲找回我的玛琼。”

他又讲了很多事,但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一心求死。听说去岗底斯山转
山的都常常死在山上,转得多升天的位置也高。活着回来对他也确实毫无意义。我
抬头看看顶上的风窗,已经有些发白了。胃里的牛血还没消化,一阵阵腥味冒出来。
我就找了几个蒜瓣吃进去压压腥气。就想睡点觉。他也歪倒在老羊皮上,头枕着那
只铝盆,嘴里默念六字经。帐篷里全是他散出的臭气。

我躺下,想着在八角街上看到的那个姑娘:圆脸,两腮被高原的风吹得紫红。头上
没有绿松石乌朵,相反,她头发像一堆剪下来堆在一起的牦牛尾巴。她常用手把垂
在前额的头发捋回去。当她也觉到有人注意她时,就猛然抬头,对着过来的人微笑。
如果你站着,又没扔东西给她,她还会对你伸伸舌头。她下眼皮有些浮肿,但微笑
起来眼睛很亮,有种温柔的感觉,嘴唇在笑的时候也变得又红又有弹力。那其实是
生活在高原上的女人那种凄楚朴实,像草原一样宽容的微笑。拥挤的集市伴着尘土
和嘈杂声不断埋没着她。她是靠着一个卖牛肉的案子才不致被人们踩死。这个姑娘
前额已经布满了皱纹,大概是她经常抬头乞讨的缘故。当她发现有人停住,又对她
抱以怜悯时,她会捧起自己左边的乳房,弯腰用嘴吸嘬,还不时抬头对你笑笑。乳
头由于常含进嘴里变得又圆又透明。几条狗常从她身边窜过,钻进肉案底下等着捡
剁下来的碎肉渣子。

金塔

噶尔寺座落在珠穆朗玛峰和另一位仙女希夏邦玛峰之间。爬上寺院最高处同时可以
看到两位仙女银装素裹,仰首天穹似乎要重返天国。寺的下面是一条通往尼泊尔的
驿道也已经荒废。以前这条路是商人和行旅的必经之路。路旁一条河蜿蜒而过,周
围平坦地方种着青稞和豌豆,离河稍远一点就是光秃秃寸草不生的碎石地,牧民常
常在夏季赶牲口到别处放牧。寺庙最高处原有座铜塔,听说埋着圣人米拉日巴的一
块骨头。现在除了底座的石块以外,塔形已荡然无存。其它日楚也早就塌陷。海拔
不断增高使这里变得人烟寥寥。

这里的藏民身材矮小行动迟缓。一切移动的东西:白云,羊群,野狗,飘动的幡帕,
背着孩子走路的女人和一个刚从内地上来的流浪汉,我,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缓缓
移动着。最使人难受的是脑袋,你能感觉出从太阳穴开始往下裂开了一条缝,叫你
明白以上无疑是天灵盖,而且随时会像观象台的铁帽一样张开。有一半记忆从大脑
消失了。在那里我忘了我前夫人长得什么样子,尽管是为了她我才痛苦地浪迹天涯。
也忘了世界上所有的哲学家和作家。但小脑完好,一些忘了很久的陈年旧事全在眼
前,尤其是我那大把钥匙在六年前就丢了,在这里就忽然记起是丢在床底一块垫箱
子的木板后边。丢的时候我正做梦,我梦见老鼠先是被钥匙掉到地上的声音吓了一
跳。然后它抓起钥匙去开写字桌的抽屉,它失望地乱翻了一通,把我的胃药倒出来
吃了两片,才把钥匙塞到木板那儿。

我坐在街口喘着气。几个孩子和狗慢慢围过来,有的看我的脸和头发,有的看衣服、
胡子和照相机。他们都慢慢蹲下,我就在喘气的空隙对他们微笑一下。后来,我就
站起来把那张假介绍信拿在手,打听乡政府在哪里。

乡文书曾在区里读过高中,但已经被缺氧变得迟钝了。他用吸一支烟的时间读完了
介绍信,对我慢慢地笑了笑,又过了五分钟才收回笑容。我告诉他,我是来爬珠峰
的,是某某报社派来的政治任务。他说,一个人不行,去年也来过一个人,还写好
了遗嘱,半个月后他回来了,脸冻的青紫,鼻子和耳朵全溃烂了,送到区医院抢救
了一个月。翠颜仙女的脸,可不是谁都能摸的。他还说,珠峰下面有一条冰河,人
冻不死,也会让冰块撞死。我有些沮丧。他又告诉我,你可以爬这里的一座山,爬
上去就能看见珠峰。那儿是个荒废的尼泊尔寺庙,山下还有人居住。

当天下午他就带我来到噶尔寺下面的村子。

村子远看是一片牛羊圈。一些石板屋顶离地面不到一公尺,见不到人。地上泥土松
软,脚踏上去尘土渐渐升起,慢慢停在空中就不动了。一条狗从栅栏底下慢慢爬出
来,不慌不忙叫了一声,随后,石板下面的地洞里,探出个姑娘的脸,脸又沉下去,
一会儿又浮上来,露出大半个身子。她左手拿着块镜片,右手用一把梳子对着我梳
头。街道很窄,除了尘土就是石头。乡文书指着一家说,那一家是他的熟人,你给
他一盒烟就可以住在那里。他是我们乡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我俩扶着石板钻进地里。
除了几处还没熄灭的灰烬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有人坐在那里喘气。那天晚
上我住在那里,听到了下面的故事。但由于大脑失灵和翻译的原因,故事也缺乏逻
辑。又由于小脑出奇地灵活,有些细节清清楚楚又不可能是假。最不合理的是事情
发生在四百年前,而叙述者是讲他自己的经历。

我十一岁就跟德格桑布扎学手艺。那时噶尔寺的铜塔刚动工,师傅和太太还有我都
住在寺里。听说师傅和太太库拉朱丽祖籍都是尼泊尔人,但师傅是在珠峰这边出生
的,我父亲病死在往尼泊尔去的驿道上。师傅是很有名气的金银匠,这里几乎所有
的女人都有他打制的首饰。

桑布扎师傅承接了修筑金塔的工程。这座铜塔全部用黄铜铸造,塔尖用纯金专铸。
我的手艺就是在这七年里学会的。太太库拉朱丽比师傅小了近三十岁。她是跟师傅
逃出来在这边举行的假婚。师傅是在尼泊尔认识的她。那时库拉朱丽被师傅刻制的
美丽首饰迷住了。她快三十岁了还没一点皱纹,她的鼻子边上还镶着一颗蓝宝石,
使你想起玛法木湖的圣洁。她每天早晨都把头发盘起,将发际的中缝里涂上红粉,
最后在两眉之间点上朱砂。师傅雕刻的最好看的金银首饰都佩在她身上。

铜塔浇铸模型七年后终于完工。这个铜塔像倒挂的大钟,底座将安放在石头砌成的
基座上。最底层直径四米,一层层缩小呈圆锥形,每层探出来的边沿都悬挂着各种
吉祥物,其嘴里衔着风铃。第四层也是最高那层,就宽出了许多,像个平顶。据师
傅说,这样塔尖的下面不会落雨生锈,上面那个纯金的塔尖也不易被盗。这一层的
四周是十三只孔雀。铜塔算上基座共十六米,除了顶部和基座其它全一次浇铸。塔
壁上全是师傅刻的释迦牟尼佛本生的故事。塔尖将是一座完整的金塔,塔洞里刻有
十六大菩萨。金塔虽高不过两尺,但经师傅精雕细刻,可谓无价之宝。它中间是空
的,与塔身探上来的铜柱嵌在一起。

我从小身强力壮,能吃苦,师傅极喜欢我。师傅说我镶嵌的可乌比他做的更结实好
看。库拉朱丽太太对我更好,常把给师傅的好吃的留给我一些。我十三岁那年,师
傅去旦桑墩选铸沙,为时一个月。他临走让我住进他的屋里。他怕寺里的喇嘛跟库
拉朱丽睡觉。晚上,库拉朱丽叫我在她身边睡,第二天晚上她伸手摸了我,以后我
一闻到她的气味就打哆嗦。她浑身上下有股麝香味。后来她又把寺里的格贵找来,
他们都以为我睡了才开始搂在一起。但库拉朱丽总是哼哼呀呀把我惊醒。师傅回来
我也不敢告诉他。

那时师傅已经五十多岁了,除了背有些驼身体还算结实。他一头卷发披在肩上,两
眼乌黑,头上爱扎一条紫色绸子。他不多喝酒,喜欢跟来打制首饰的女人调情,常
常自己垫上银料给他喜欢的女人做耳环和乌朵。他还趁给女人佩带护符或手镯的时
候近乎她们。

我跟库拉朱丽睡觉是在铜塔铸模还没干透的时候。那会儿师傅常关在一个单独房间
里镌刻金菩萨造像,晚上还有好几个扎巴守夜。那里只有库拉朱丽和管寺庙财产的
欧涅可以入内。外面的工程全由我带着几个匠人修筑。那天晚上我没打哆嗦,我还
微笑地看着她一层层解开身上的纱丽,然后我像醉了似的在她身上吸啜。从那天起
她离不开我了,我也离不开她了。只要天黑下来我就要找她,嗅着她的气味一直钻
进她屋里。就是白天我也能闻出她在屋里还是在师傅那儿。

那天,她一早就去聂拉木换油和红粉,下午我嗅出她正往回走,便放下锉刀就往山
后跑,刚上坡就碰到了她。她慌忙躺下撩起纱丽。师傅上来时我俩正在地上扭来扭
去。师傅一脚把我踢开,然后又踢库拉朱丽,捡起一段木棍使劲抽她。

以后几天我和太太都不敢互相注视。我们都在等机会。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推开我的门。那天她面色苍白,两眼呆痴,她站在屋里跟我说师
傅扔下她走了。他真的走了。后来寺里说黄金少了很多,是师傅拿走的。

以后整个工程我承担了下来。喇嘛们怕我也逃走就专门派人看护着。我和库拉朱丽
住在一起了。她对我非常体贴,给我讲了好多尼泊尔那面的事。她要我跟她一起回
尼泊尔,到了那里她就和我举行假婚礼。她怀念那里,她说她常梦见自己小时候和
一颗贝尔树举行真婚礼的情景,还有果实,她的真丈夫。她给我看她珍藏的那个果
实。她说这是个神灵,有了它她谁都不怕。她说到了她的家乡还要给我重新占卜,
如果两命相尅就跟我分开。她说他跟德格桑布扎就是相尅的命,她是在家里的反对
下逃出来的。

十几天后铜塔落成了。我和库拉朱丽准备好行装,打算上路了。那天晚上,她跟我
说桑布扎做金塔尖的时候,她常进去看,她知道金塔卸下来的全部机关:千手观音
菩萨底下的曼荼罗中间有一把金钥匙,打开藏金钥匙门的机关在金刚护菩萨底下,
只要口念唵缚日罗罗乞叉含秘密真言,拿起佛像按开金门,钥匙就能拿到。真言只
有噶尔寺的堪布知道。我想了想就劝她不要去冒险,万一让喇嘛们发现我们就别再
想走了,说不定还会打死我们。但她说她有办法。

那天晚上,她大概是后半夜离开的我。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砸门,说库拉朱丽在金塔上下不来了。全寺的人都往山顶跑。
她果然干了那件事。金塔虽然卸下来了,但金塔里面的铜柱却从她大腿里深深插进
了她的身体,那根铜柱随着她上下扭动也忽长忽短,并不断变粗,直到她半点也动
不了为止。

金塔摔在第四层的平顶上。所有的喇嘛都吓呆了。我找来梯子准备往上爬,但梯子
一靠塔身就着了火,我也被烤得往回跑,铜塔像在大锅里融化时一样热了。后来,
堪布也来了。他派人用棍子先把金塔挑了下来,然后设道场开始诵去灾魔咒。果然
大雨马上来临,铜塔一片浓烟,但更热了,雨水落上去发出了可怕的爆裂声。

几天以后浓烟才消失。我看见库拉朱丽还站在那儿,已经死了。她身上还不断散出
那股香味。

我和噶尔寺的喇嘛们都准备离开那里了。听堪布多吉帕卓说,这块地方不适宜修建
寺庙,这里是海龙王的一只眼,应该建在山下河的那一边。可我怎么也走不下山了,
只要闻不到库拉朱丽身上的香味我就会马上摔倒。

后来,我就在喇嘛们走后空下的最大一间房子里住下了,也就是天天守着她。有时
会在深夜常听到她发出哼哼呀呀像跟人性交似的呻吟声。两年以后,她渐渐干枯了,
平时就像风标一样随风转动着。风停的时候她的脸总对着她的家乡。那条路是在珠
穆朗玛峰和希夏邦玛峰这两位仙女之间。后来她的脸变得像雪一样苍白,只是黑头
发更黑更亮。终于有那么一天,她离开塔顶像纸一样飘落了下来,我就把她卷好下
了山。

故事讲完以后,他指了指后面的墙上说:就是她。

我猛地站起,先是一阵缺氧反应,眼前一片金花。我过去摸了摸,和羊皮差不多硬,
但头发很光滑。我又划了根火柴,发现大腿那堆黑毛下面确实是个圆洞。

后来乡文书告诉我说,老银匠不让划火。第二天我就爬到了山顶。像我开头说的那
样,铜塔只剩下一堆石头。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发现尘土还挂在空中。几个姑娘背着石头往一个斜坡慢慢走着,
她们走不了几步就停下呼吸一阵,还对我笑笑。有一个就是从石板屋里钻出来,对
着我梳头的姑娘。她胸脯丰满,我还注意到她衬衣的第二个扣子掉了,一只别针死
拽着两头,忠实地看护着主人的身体。

灌顶

那里群山起伏绵延几百里,在阳光下群山赤裸裸地站着不动声息。黄昏来临时,我
才看见大片荒山被夕阳注入了血液,像皮肤一样地抖动着。但晚霞一瞬间就在山顶
隐没,最后一缕霞光弥留在天地之间的时候,我开始爬起来,在这片如城垣延伸开
去的群山里摸索着生命那股砰砰乱响的感觉。后来,我被它掏走了,被它洗涤荡尽
了,然后就剩下龌龌龊龊的空躯,骂着抓挠着,然后,我又微笑着站起来走回了公
路上。

那是我离开卡嘎的第二天。当时我没沿着公路走,只想爬上这片荒山去展示一下生
命是个什么狗玩意,除此以外,我还能干些什么。我转了一天,走投无路,失败了,
而且像孩子一样丢脸地啜泣。

都是艺术家的毛病,一阵阵抽风。在高原上宗教弥漫着每一寸土,这里人神不分,
传说和神话搅成一团。有些痛苦完全是现代文明人的性不通慧。今天我写出这个事,
也该是忘记的开始吧。

她是在丹增旺堆活佛死后的第九天被找到的。她刚生出来九天,就睁着眼睛,不时
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东西。屋是泥和着草做成的泥坯垒的。一盏酥油灯照着阿妈和德
不觉上面几块红红绿绿的碎布片。这是个穷人家。阿妈听到外面有声音就把她塞进
牛皮袍里。外面的人一下子堵住了门口,像一堆黑黢黢的牲口。阿妈站起走过去,
让客人进来。客人的身份很高,都是丹巴寺里的喇嘛,为首的是雄赖巴。

雄赖巴索朗孜摩说:你的孩子听说是九天前生的。阿妈回答是。周围的喇嘛马上合
掌念起经文。索朗孜摩马上派人回去禀报,说活佛在这里转生了。他又问:男孩女
孩?她叫什么名字?桑桑卓玛。以后就叫桑桑扎西。索朗孜摩说。

后来在这里举行了隆重的活佛转生仪式,桑桑扎西全家就迁到丹巴寺了。

桑桑长到十五岁已经读完了五部大论,正在进修曼仁巴的医学知识。她生平第一次
离开丹巴寺步行一小时到曼仁巴扎仑。最近几个月她不让有人陪同,因为她觉得自
己走在这条路上会想些事情。这几个月她常被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搅惑着。以前的
十五年里,她除了识字就是背经文,平时修习瑜迦功。这条使她睡觉都会惊醒起来
的路,其实有一半是她经常走的。从她的禅室推开门是一条石条铺成的弯曲下坡的
小路,两边是扎仑的下面所属各康村的居住院,走到转弯那里就是一堵红色高墙,
里面是全寺中心,供奉着释迦牟尼和十六大菩萨。红墙下面是转经人走的路,有一
个老人手持摩尼轮已经转了二十多年,她祈求自己下一世做个男人。扎西常常碰到
她。老人见到她就全身伏地不住磕头。

红墙对面是格贵的大门,常有大堆的狗在那里追逐交媾。再往前走右拐就看到街了。
这是丹巴寺最靠近街的大门。逢上晒佛节便人山人海,平时也有些商人扎满了帐篷。
一些石匠和乞丐在帐篷和屋子之间用石块垒起些简陋住处。桑桑?扎西常来这儿买点
印度商人的手镯耳环。去曼仁巴是从岔口出来往左拐。那是离开寺庙的一条种着荞
麦和豌豆的田间小道,路旁一簇簇独行草在矮柳丛里繁衍。清晨还有阵阵女娄菜的
气味。她常站在这里,从这里回头看丹巴寺的全貌,晒佛台在最高处,也就是半山
腰。那儿高大,洁净,一尘不染。有风的时候还会听到屋顶上一片片幡帕颤动着,
发出像撕碎布片似的声音。成百座日楚沿山势修筑起来。再往前是一条小河,那河
由山上下来汇入远处闪闪发光的年楚河里。过了河就是曼仁巴了。

每次当扎西走到这条路上的时候,她首先是忘了自己是活佛,是丹增旺堆的转世,
也不是男人。田野里的气息使她痴迷。她还愿意站在那座木板桥上,看着水草被水
冲得摇摇晃晃。年楚河后面是一片荒山。

明天就要给她举行金刚杵灌顶的隆重仪式了。这一次,是由西方阿弥陀佛调伏她的
贪性和疑嫉,也是她显露如来藏的最后一次身灌。现在是秋季,信佛的人不断从山
里赶来,迎接她灌顶后马上举行的显露活佛仪式和布施活动。扎西对这些活动都不
感兴趣,她只想一个人多想些事。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曼仁巴上师的正屋。大堂显得空荡,一具尸体停在中央,上
师今天要讲人体气脉点的位置。这正是她急于要知道的。上师等一个扎巴把祭坛铺
好,才开始动刀。他切开胸部先把五脏六肺都挖出,供到桌上,然后挑出心指出心
眼的位置,阵阵臭气熏得扎西不断恶心。这里只有她是女人,虽然她也和他们一样
剃着光头。她身旁靠着格列班觉。他和其它十几个弟子一样正全神贯注盯着上师。
格列班觉是白朗寺派来深造的格西,已经学完《时轮金刚》。扎西每次听课都习惯
地靠近他。

上师叫弟子全闭上眼,用心发慧看他心里正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有四个喇嘛看
到说了出来。上师叫到桑桑扎西说。她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又是活佛。桑桑马上入
定,可她瑜迦功只修习六年,心眼还模模糊糊。她口诵真言稳住本尊,重调心脉,
明点还是不清。这时她觉得脚趾突然发烫,渐渐一股热气聚成一团,由腿直入心眼。
她急忙默诵净三业真言稳住意观,渐渐看清上师心里呈现一条冰河。在她解定和光
明交织之间,又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站在冰河里。她收心,告诉了上师。上师告诉她
这里的就是我从你那里看到的。看到未来的眼不是心眼。上师开始从太阳穴扎进尸
体的头盖骨。

桑桑心里很乱,上师没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会在河里,那是自己的未来吗?她奇怪自
己一丝不挂竟是那个样子,就像佛画上的空行母。这时上师从脑垂体下面挖出一块
软骨说:这就是未来眼。你们经过修炼会用这只眼看到别人身上潜藏的各种疾病和
周围的魔鬼。刚才我看到桑桑扎西在冰河里,就是后天她在星相占算时选出的六行
三苦之一。

桑桑扎西听着。不过你的瑜迦功在冰河呆三天是可以毫无损伤的。上师说。扎西心
里全乱了。她只是在山上远远见过那条河。虽然她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几天毫无冷意,
但河是什么滋味呢?

她又想到刚才脚趾那股热气,不是自己发的功。她往旁边看了看,只见光环还在班
觉的头发里游动。她就对他笑了笑。她明白,班觉的瑜迦功已经超过上师。只是他
从未跟任何人透露过。

上师举着尸体上的那块软骨告诉大家,这是一个不明世事,昏昏沌沌活了一生的人,
所以它的这块骨头是黄色的。你们要修到发慧的程度它就成为透明体了。佛家的禅、
显、密功最后都要归到这块软骨上,只有它才能使你看清佛界,心明眼亮,辨查万
物的精灵部分。上师又用刀挖出一只眼挑破了,望着一股流出的浊水说:俗人是靠
这只眼看东西的,由于它本身浑浊,所以俗人才被五毒缠身不能净悟。扎西把视线
盯在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面。那是个中年人,牙齿又白又大,五脏那里飞来飞去
好多苍蝇。

下午桑桑一个人静坐在屋里。她刚去看了阿妈,阿妈病得很厉害了。她用几个月在
曼仁巴上师那里学来的医学知识给阿妈治病,但都不理想。上个月她曾经把病魔移
走一部分施到一只狗身上,狗立刻就死了。但喇让强佐说万物皆有灵,不可把病乱
移。她眼看阿妈一点点枯萎下去,心里又是沉不下来了。明天是她灌顶的日子,也
是自活佛丹增旺堆死后寺里为她举行的最隆重的仪式。可她心不在焉。她看到这些
天各康村全部重新换了幡帕,寺里那些十几年没用的长号也专门派人修理好,几个
喇嘛天天吹练,各殿堂都灌满酥油灯,不分昼夜燃着。她心慌意乱,对着一盏灯呆
想着。

禅院中央修筑了曼荼罗道场,摆上佛像和各种祭品,那个解剖过尸体的五脏全供在
上面,肠子已经洗干净盘在一个金钵上,下面为她修双身铺了几层卡垫,四只香炉
已经插满香。禅院四周的壁画底下铺上红布,摆满了酥油灯。

这次金刚杵灌顶照旧是喇让强佐丹增旺杰。想起要和他修双身,桑桑有种喘不过气
的感觉。她感觉旺杰讨厌她,不喜欢他哥哥转世给了她。但旺杰精通密法。是他教
她读完五部大论和受了瓶灌。这时,她想起喇让强佐的脸,前额皱纹很多,看人时
皱纹就在那里扭动。眼珠几乎挤满那双小眼,身体出奇地高大。

她又想起禅院的壁画,那上面金刚喜菩萨禅坐中央正在修男女双身。明天她就是趴
在菩萨身上抬起双腿的那个样子。一种赤裸裸的湿热感觉,使她突然激动起来。喇
让强佐的脸闪出来,没有笑意。她立即排开意念入禅,口念释迦牟尼如来小咒渐入
心气:她看到了三个空行母走来,告诉她明天是金刚喜菩萨亲自授身,那个穿红裙
的还转头对她笑笑。然后她的本尊文殊菩萨也显出,坐在她对面的曼荼罗上。她觉
得体内发热,脉点像明灯一样在心里闪烁,臀部,大腿两侧,膝盖窝,脚跟脚背都
轻如羽毛。这时,班觉竟出现了,她觉得自己一丝不挂便害羞起来忙退出定。她心
绪乱了,她把四方菩萨全引进本尊,但本尊里无我,脑子嗡嗡直响,甚至外面的声
音都进到心里。她只好又出定,想着刚才那三个空行母的话。

外面传来一阵炸卡赛的油香味。她觉得饿了,便敲了敲木鱼。侍女进来,她要她端
杯酥油茶,然后就把门关上。

外面已是深夜。她看着酥油灯芯上那个黑结,揣测明天自己的样子。她一想到自己
赤裸裸躺在那里就心跳,而且还感到一阵惧怕。她试图排开这种对诸佛不敬的想法,
一心禅坐,但怎么也入不了定。她坐立不安。这是这些年她头一次心不专一。她知
道犯了比丘戒,浑身发紧。她又把熄掉的两盏酥油灯重新点上,口念唵摩诃素伽缚
日罗萨恒缚弱吽斛苏罗多萨恒五秘菩萨真言。渐渐发慧。

清晨,她醒了,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女性,那时天还朦朦胧胧。她是在天亮之前感
到的。首先是血,她的血平静流淌漾溢全身,乳房被内衣挤得砰砰跳,大腿、骨盆
和柔软的腹部轻盈润滑。她坐起,女性在她身上悄悄苏醒。她一下子想到马上就要
赤裸着公布于众,便紧张地抱着双肩,牙齿发颤。她看着外面的天空由紫红色渐渐
变蓝,又渐渐明亮。

几百名喇嘛坐满禅院,烟火全部点燃,各种法号和着鼓筒铃钹一起奏响。

桑桑扎西身披袈裟,脖挂朱红挂珠走上卡垫中央与喇让强佐对面盘坐,双手落膝,
掌心向上诵五秘菩萨大咒。

她心绪不定,手不时颤抖着,双脚由于羞涩而紧贴着大腿,当法号又吹响的时候她
发现自己一点都没入定。她在慌乱中抓住真言陀罗密,试图立刻入尊,但语法颠倒。

来不及了。她睁开眼看见喇让强佐解开袈裟,向她走来。她眼里闪了一下乞求的目
光,心惊肉跳地让喇让强佐按倒在卡垫上,很快就被大腿内侧的胀疼和上面身体的
重量压得昏昏沉沉了。她觉得在清晨注入她体内的那个女人,被喇让强佐一下子撕
成了碎片。

她开始产生感觉是自己的后背和脖子上的汗水。她下身不再涨痛,而且随上面那个
身体的动作也自然扭动着了。她觉得自己在往一个黑洞里飘落,不时有阵阵骚痒从
大腿那儿往上延伸。那个洞里只有她自己,这使她宁静了刹那。

她猛想到这是在修男女双身法,要靠自己的气、脉、明点找到丹增旺杰体内的智慧,
才能得智方双运。她马上想到还要开显智慧气,但旺杰拉她站了起来,把她的一条
腿搅在他腰部,一阵晃动又使她忘掉了脉轮。

这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形渐枯萎,喇让强佐像磁铁不断吸吮着她全身的骨髓和精气。

她垮了,她身不由己地让喇让强佐随意摆布了。当丹增旺杰又盘腿坐好,把她贴在
身上的时候,她就像壁画上的空行慧母一样蹲下去,双腿熟练地勾在旺杰后背上。
她看到早晨刚萌发起来的双乳像老女人一样干瘪,腹部下面的酸痛和使她连呼吸都
仓促的感觉,开始由耻骨移到骨盆,沿尾骨和脊椎往上升。

她睁开眼,阳光铺天盖地照着整个道场,青色香烟抖动着在她四周飘荡,她只看到
了青烟之上的释迦如来呈现出一片金色微笑。她又把脸从旺杰臭哄哄的下巴移到了
另一边,在那一大堆光亮的脑袋里她看到了班觉。她马上闭眼,把脸埋到旺杰的胸
上紧咬着牙齿。

灌顶在中午才结束。

当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像狗一样弯腿趴在卡垫上,浑身还在痉挛地抽动并泡在
汗水里。她猛地想起垂死的阿妈。

两个尼姑过来,扶起了她,还用金钵端水给她擦着身下血糊糊的汗迹。她动不了,
双腿早失去了知觉。

当她站起的时候周围的法号齐鸣,一片佛谒歌声随青烟和筚栗的泣诉融汇一片。那
个金钵也在这时献于曼荼罗上。喇让强佐已经着上袈裟,红光满面坐上蒲团。她双
腿哆嗦着等待这个盛会结束。她明白自己修行多年的瑜迦在今天上午就离开了自己
的躯体。但她对自己是女人,所有器官都只能是个女人这一点已不再惊讶了。

桑桑扎西死的时候是在放进冰河的第二天晚上。

按照仪式规定,她应该在冰河中打坐三天,三天后显示如来藏。三个守护她的喇嘛
轮流看护着,并把结在她脖子上的冰捣碎。可她最精通的掘火口诀再也没返回她体
内。

天快亮的时候,雄赖巴索朗孜摩离开火堆,踏着冰小心翼翼走过来,看见桑桑扎西
的身子正一点点往下沉。他们把她拉到冰面上,发现她已经变得像冰一样透明了,
膝盖被鱼咬碎的地方没有一丝血迹。她双眼还微微睁着,像平时修行用眼借以食光
的习惯神态。

迎接活佛的队伍是天亮到的。人们穿着节日盛装,马的身上也系着彩绸。对于僧人
来说活佛死和活其结果是一样的。但他们还是围着桑桑愣了一会儿。她已经冻在冰
上,阳光不冷不热地照着她,谁都能看见她像冰一样透明身体里的所有器官。一条
不知从哪里钻进去的鱼还在她的肠子里游弋。

桑桑扎西的头盖骨现在在我这里。记得当时卖主说那是他曾祖父留下来的。他曾祖
父年轻时在曼仁巴那里修行过巫术。扎西的头盖骨是丹巴寺的神圣法器,一直供在
神殿里,只有举行灌顶仪式时才用一次。现在这个头盖骨碗已经变成黄褐色,左侧
不知哪个年代给摔了个裂口,缝里积满油垢。骨缝中心像心电图的波纹一样弯弯曲
曲。据搞医的朋友讲这是女性还未发育成熟的特征。人头骨碗的边是黄铜镌刻的图
案镶嵌的,里面也用金属按骨的形铺了一层。当时卖主出价五百元,我用壹百元廉
价买了回来。谁要是有美元无处使用就找我联系。价格要够我走完东北的路费。

January 30

过简单生活

      Remember the five simple rules to being happy:

  请牢记幸福的五个简单原则:

  Free your heart from hatred;

  让心远离仇恨;

  Free your mind from worries;

  让心情远离烦恼;

  Live simply;

  过简单生活;

  Give more;

  多给予;

  Expect less;

  少期盼;
October 13

When you are old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s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翻译:

及汝老去

及汝老去,青丝染霜

独伴炉火,倦意浅漾

请取此卷,曼声吟唱

回思当年,汝之飞扬

眼波深邃,顾盼流光

如花引蝶,众生倾狂

彼爱汝貌,非汝心肠

唯吾一人,爱汝心香

知汝心灵,圣洁芬芳

当汝老去,黯然神伤

唯吾一人,情意绵长

跪伴炉火,私语细量

爱已飞翔,越过高岗

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October 03

柏拉图和苏格拉底

 
 
 
有一天,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麽是爱情?
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稻田,去摘一株最大最金黄的麦穗回来,但是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你只能摘一次。
於是柏拉图去做了。许久之后,他却空著双手回来了。
苏格拉底问他怎麽空手回来了?
柏拉图说道:当我走在田间的时候,曾看到过几株特别大特别灿烂的麦穗,可是,我总想著前面也许会有更大更好的,於是就没有摘;但是,我继续走的时候,看到的麦穗,总觉得还不如先前看到的好,所以我最后什麽都没有摘到。。。
苏格拉底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爱情。

又一天,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麽是婚姻?
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树林,去砍一棵最粗最结实的树回来好放在屋子裏做圣诞树,但是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你只能砍一次。
於是柏拉图去做了。许久之后,他带了一棵并不算最高大粗壮却也不算赖的树回来了。
苏格拉底问他怎麽只砍了这样一棵树回来?
柏拉图说道:当我穿越树林的时候,看到过几棵非常好的树,这次,我吸取了上次摘麦穗的教训,看到这棵树还不错,就选它了,我怕我不选它,就又会错过了砍树的机会而空手而归,尽管它并不是我碰见的最棒的一棵。
这时,苏格拉底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婚姻。
 
还有一次,柏拉图问苏格拉底:什麽是幸福?
苏格拉底说:我请你穿越这片田野,去摘一朵最美丽的花,但是有个规则:你不能走回头路,而且你只能摘一次。
於是柏拉图去做了。许久之后,他捧著一朵比较美丽的花回来了。
苏格拉底问他:这就是最美丽的花了?
柏拉图说道:当我穿越田野的时候,我看到了这朵美丽的花,我就摘下了它,并认定了它是最美丽的,而且,当我后来又看见很多很美丽的花的时候,我依然坚持著我这朵最美的信念而不再动摇。所以我把最美丽的花摘来了。
这时,苏格拉底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幸福。
 
柏拉图又有一天又问老师苏格拉底:什么是外遇?
苏格拉底还是叫他到树林走一次,可以来回走,在途中要取一支最好看的花 。
柏拉图又充满信心地出去了。
两个小时之后,他精神抖擞地带回了一支颜色艳丽但稍稍焉掉的花, 
苏格拉底问他:这就是最好看的花吗? 
柏拉图回答老师:
我找了两小时,发觉这是最盛开最美丽的花,但我采下带回来的路上,它就逐渐枯萎了。
这时,苏格拉底告诉他:  这,就是外遇。

又有一天又问老师苏格拉底:什么是生活?
苏格拉底还是叫他到树林走一次,可以来回走,在途中要取一支最好看的花。
柏拉图有了以前的教训,又充满信心地出去了。 
过了三天三夜,他也没有回来。 
苏格拉底只好走进树林里去找他,最后发现柏拉图已在树林里安营扎寨。 
苏格拉底问他:你找着最好看的花么?
柏拉图指着边上的一朵花说:这就是最好看的花。
苏格拉底问:为什么不把它带回去呢? 
柏拉图回答老师: 
我如果把它摘下来,它马上就会枯萎。即使我不摘它,它也迟早会枯萎。
所以我就在它还盛开的时候,住在它边上。
等它凋谢的时候,再找下一朵。 这已经是我找着的第二朵最好看的花。 
这时,苏格拉底告诉他:  你,已经懂得生活的真谛了。
October 01

转载)雪茄:需要独自领赏的美妙东西

 
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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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雪茄这东西简直妙不可言

  只要你足够有钱,雪茄这东西简直妙不可言:既可以拿出来表明身份地位,也可以用来怡情养性、享受生活中独处的乐趣。所以,拜伦会说,“给我一支雪茄,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雪茄是名仕最招摇的名片,但如果你还不是名仕,不要紧,跟着我们的文章了解一下雪茄吧,那会让你看起来更像名仕,或至少,让你有了与他们的一点谈资。

  独自领赏

  每一口雪茄都含有20倍于香烟的氨气,5倍于香烟的镉和无法衡量的植物的刺激,还有加勒比海的热情、西班牙雪松木的凛冽和隐约的巧克力香气。当你用每分钟一口的速度让雪茄明亮一次,再用这些烟雾把身体完整的笼罩其中时,你会决定篡改一句台词:There is no world outside smoke screen。

  你不可能一边抽雪茄一边看书、写作、搓麻或者聊天—雪茄,是个需要你郑重其事的大家伙。它硬实又充满弹性,握着这个表面圆滚的东西,你能感受到它在血脉喷张。它的叶脉朝向你,你能依然感受到他的脉搏,它还活着。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握着它的感觉有时如同握着自己的阳具—至少它们具有相同的灵性——足够成熟的男人甚至可以吸出那个卷搓它的古巴女人是性感还是哀怨,是欲望勃发还是冷静沧桑。

  这么说很是煽情,乃至于出现了雪茄的敌人—愤青和小资:一种认为雪茄做作和复杂而拒绝雪茄,如同男人拒绝风情万种的女人而接受更亲切的那一个;另一种认为雪茄是张镀金名片,于是总是把它们装在深色的男人味十足的牛皮雪茄套里,如同他们立志要征服首席交际花,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魅力。

  愤青的基本定理是:谁比谁高尚多少。于是他们自认为人类意志的最高限,除了他们宝贵的激情。他们讨厌一切与完美、信仰、追求、自省等与美好或者高贵有关的行为和事物,他们有的只是他省,不停地醒悟他人的问题,失误和一切可攻击之处。他们讨厌巴洛克风格的家具,讨厌皇室咖啡,讨厌复杂的刀叉规则而不管它们是不是真的美丽或者有趣,只要这些东西不为他们所知又充满身份感,他们就要攻击,所以他们想当然的反感雪茄,反感那个漂亮的雪茄剪、长长的雪茄专用火柴和精致的褐色雪茄吧。所以,不管那根植物棒燃烧的味道是否比他们口中的骆驼好,他们都会无条件的拒绝。

  而小资的基本定理是:流行趋势就是圣经,所有新鲜事物一旦有了小资作拥趸,就变得仪式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东西只有一点—“范儿”,用来服务于最终目的—炫耀。

  但是无论怎样,我还是想用自己喜欢的方法对待雪茄,吸过之后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它—我先用牙齿咬掉雪茄帽,粗暴地撕掉雪茄烟标,然后一大口一大口地吸,不管它来自洪都拉斯、多米尼加、古巴还是四川安南,细心体味它们的不同,不管它们的名字叫大卫杜夫、金丝雀、还是Cohiba,只来用心灵操纵的味蕾去感知其中的辛辣、醇厚、橡木的清香与巧克力的黑甜。

  不要因为任何原因亲近或拒绝雪茄!终究,那袅袅的蓝色烟雾的飘舞升腾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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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雪茄有一套完整的规矩

  名仕版雪茄客

  目前,在中国大陆,消费雪茄的大致有3种人:一种是那些以前喜欢摔“路易十三”的人,现在不流行摔酒瓶了,改玩雪茄;一种是平时从来不在公众场合吸烟的人,却在家里备有琳琅的器具和各种标明了年份的雪茄。“对不起,我不吸烟,只抽雪茄”,一句话就把自己和普通民众划清了界线;第三种人不一定收藏雪茄,也用不着夸富。通常他们只买固定牌子且是手工特制的雪茄,不会去用那种价值过万元人民币却只能装一支的雪茄盒,但他的上衣暗袋处很可能会有一个可以插3支雪茄的特制暗袋。不论是谁,都请坐到东方君悦大酒店的雪茄吧里,请这里的专业人士打开雪茄盒,一步步地演示怎样优雅、正确地享用雪茄—

  正确流程大致如下:

  1.当你拿起一支雪茄,你首先面临的是一个剪口的问题。雪茄的首端(吸食的一端)是封闭的,你得用雪茄剪把这个密封头剪一个切口,才能吸食。剪切的尺寸和力度,全靠你自己把握了。一般来说,切口的直径应该掌握在雪茄主干直径的3/4。

  2.点火的时候,要待火苗稳定后,横着拿住雪茄将尾端以45°几何角度倾斜,与火苗直接接触后,缓缓地旋转一周,把雪茄预热一下;然后再靠近火苗的2.5厘米处,让它从边缘至中央均匀地燃烧。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弯下腰去,一面点一面吸,这样不但有失风度,而且还会吸入杂气和热流。

  3.轻吹点燃的一端,确定燃烧是否均匀。

  4.雪茄点好了,那浓郁的香气已经扑鼻而来。但是请你不要急于吸食,相反,你现在倒是应该轻轻反吹两口,待杂气和热流去掉后,最好再稍事片刻,让味道稳定一下,平衡一下。

  现在你终于成功点燃了它,但是请千万不要迫不及待地猛烈吸食,否则会使雪茄出现不均匀的燃烧,破坏了本应有的香气。你应该再做短暂停留,把烟支转动一个角度,酝酿一下情绪,然后再轻轻吸入一口。

  正确握法

  看一个人会不会吸雪茄只要瞟一下他拿着的姿势就一清二楚—千万不要仿照拿香烟的方式。正确的雪茄拿法与拿铅笔类似,食指和中指要正好握入雪茄上半部的商标。       

       烟灰

  吸第一口之后,就会出现烟灰了。一定要将其保留一定的长度,以保持理想的温度和味道。上好的雪茄,烟灰大约可保持5~6厘米。请你注意把握时机,将雪茄放在烟缸中让烟灰自然、整齐地跌落,而不是像抽过滤嘴香烟那样频频地弹。同时也要注意避免让雪茄灰掉到你的衣服或桌面上。

  雪茄刀

  在享用手制雪茄前,得先剪开帽顶,雪茄刀或雪茄剪的作用即在于此。剪时最重要要保持切口清洁平顺,切时还要注意至少留下1/8英寸的帽顶。

  打火机

  虽然Dunhill和Davidoff的精品店有卖专为雪茄设计的专用火柴或火机,但其实一般的木制火柴就足够用。只是注意不要含硫量多的火柴或柴油打火机,它们那种特殊的气味会大大影响雪茄的香气,如果手边上没有别的东西,用一只简单的白蜡烛也没问题。

  时间选择

  早晨吸雪茄最好选择清淡小支的品种;午餐或晚餐前的开胃雪茄也以清淡温和者为佳,以免影响用餐时味觉;至于饭后的压轴雪茄,则可选择浓烈香醇的品种来过过瘾。

August 06

赞美诗

 
人生苦短,
 
转瞬就已昏暮;
 
我乐渐残,
 
我的荣耀渐枯;
 
四处所见,
 
尽是变迁朽腐;
 
永不变者,
 
求来与我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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